老邢叫邢少云,2001年去世,享年46岁,死因直肠癌。他是我们单位家属院里第二个去世的人。
老邢1993年转业到高密人行,由于有营级军官身份第二年单位给安排了个监察室副科级监察员的职务。
1996年老邢得了肝炎,领导为照顾他,把他调整到办公室做我的副手,任办公室副主任。报到的第一天,他大咧咧地对我说:老肖,我知道领导照顾我,不过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保证没问题!我心里有数,之前领导找我谈过话:在办公室相对自由,吃药治病宽裕些,主要是让他尽快治好病,至于工作嘛,权当办公室没这个人。我知道老邢的脾气,性急且暴躁,工作上风风火火,也敢说敢做,让他只吃药不干活肯定会把他憋坏,就对他说:我们单位事多车少,有时忙不过点来,领导有意见,你就把车辆调度管起来吧。他听了非常高兴:好啊,你尽管放心吧,我还有个战友在车管所干所长,车的事我全包了!说到做到,老邢印制了些派车单,规定司机必须凭派车单出车,同时凭派车单对车辆用油和司机安全行车进行考核,很快改变了车辆管理被动状况,百公里耗油量也明显下降,领导非常满意。老邢还利用关系,把车辆维修、保险、年检、违章处罚等都处理得妥妥贴贴,甚至省内省外兄弟单位的车辆在高密高速路段上的交通事故也处理得稳稳当当,由于工作突出,年底老邢还被评为了先进。
在办公室工作期间,老邢力所能及地干了不少工作,和同事们的关系处理得也非常融洽。他这种病主要是靠营养和适当的药物控制,其他和正常人一样。同事们对老邢的病根本没当回事,可他自己却当成了洪水猛兽。说起病因,他说在部队的时候身体很好,怀疑是回地方后一次到医院拔牙感染上的。得了病以后,老邢很在意自己,办公室的用品都自己准备一套专用的,除非办公室没人他从来不主动接听电话,还跑到卫生防疫站要来一些防菌贴贴在电话机上。同事们都知道这种病传播方式,所以从来没有把他的病放在心上,对他和正常人一样对待,有酒局照常叫上他,集体活动也不回避他。老邢很感激,经常到他当领导的战友那里讨来一些好烟分给大家,有次他趁战友不在,顺手从办公桌上拿走一条凤凰烟回来让大家抽,结果烟都串(潮湿发霉)了,他打电话大骂战友,战友哈哈大笑:那是暖气漏水把办公桌给淋湿了,那条烟还没来得及扔掉。老邢还经常抽空找个理由请我们办公室的全体同事一起下馆子,大家半推半就乐乐呵呵地一起撮一顿。天气好的时候他还邀我们几个垂钓爱好者骑着摩托车跑很远的路到水库边去钓鱼,晚上回来大家蓬头垢面活像一个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猴子。
老邢打听了高密另一单位和他得一样病的干部,也许是同病相怜,他们俩千方百计到处寻访各种治病的良方,有时一有个消息,两人就坐车赶去探访,甚至就地医治。1997年春他们打探到南方的一个所谓秘方,请假后去讨回了大包小包的一大堆药,按照说明将那种黑乎乎像草药一样的药膏敷在左手腕内侧。敷药不长时间手腕先开始奇痒后烧灼样疼痛,因不足一个疗程两人咬牙瞪眼坚持,最后皮肤破损发炎,肿胀剧痛,眼看手腕不保,只得忍痛将药膏扔进垃圾箱,赶紧连吃药带打针将创面治好,不过还是留下了茶杯口大的一个疤。
我们单位一位同事的丈夫老董在人民医院传染科干大夫,后提为副主任医师,专攻肝脏疾患。老邢先试探着找老董治过几次,在喝了几十付中药之后,感觉良好,逐步增强了对老董的信任,并自此绝了外出求医的念头。在老董的悉心调理下,老邢各项化验指标逐步好转,老邢非常高兴,两人的关系更加密切,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哥们。老邢在家发脾气教训儿子的时候,儿子偷偷打电话请董叔叔赶紧过来帮着修理修理他爸爸。
后来老邢告诉我,他的直肠癌给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纯粹怪他自己。2000年开春他就发现自己开始便血,一直以为是得了痔疮,到医院看病也是向大夫说是痔疮老毛病给开点药就行了。拖到当年九月底,有次晚上与老董和几个同事一起在宿舍院里路灯下打扑克,老邢一直不停放屁,引起了老董的怀疑,第二天带他到肛肠科做了个指检,结果很不妙。老邢当场要求知道结果,表示不害怕有思想准备。老董把怀疑结果告诉了他,说再到潍坊去确诊一下。潍坊的检验结果印证了那个怀疑:直肠癌。老邢很平静:那就治吧!
老邢对老董由信任转向了依赖,在治病方面全由老董做主。经老董建议,我们单位决定立即送老邢到青岛做手术。老董从青岛医学院毕业,在青岛医界有好多同学。还是有熟人好办事,我们一行到达青岛的当天,老董在山大医院当副主任的同学给挤出了一张病床,并安排了第二天做手术,由这位主任亲自主刀。晚上老董出面邀请这位主任大家一起吃了顿饭,主任轻描淡写地把手术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让老邢不要紧张。当晚就开始禁食的老邢在饭桌上依然谈笑风生,但我看到他端水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二天下午本来预计两个多小时的手术整整做了六个小时。主任说进行了大面积的清扫,由于癌症位置较低,没有保住肛门,只能做了人工肛门。并悄悄对老董和我说:太晚了,已经扩散了,盆腔、膀胱、前列腺等部位都有,本来体质就不好,估计还有半年吧。
疾病的严重性我们一直没有告诉老邢。从青岛出院回家后临近春节,老邢让我招呼这次手术所有帮过他的人在酒店举行了个答谢宴,老邢以水代酒把我们大家灌了个不亦乐乎。在家刚过完春节老邢就住进了老董那科的病房,按照医嘱开始化疗,但没几天老邢的身体就出现了严重的反应,改为放疗,还是如此,老董担心放化疗对老邢这样的身体更加致命,就调一些中草药给他喝。老邢在医院里没事可干,嚷着要出院上班,领导只好同意了他的请求。上班以后,单位也没给他安排具体的工作,老邢就帮着干点油印材料、整理文件、打水扫地等杂活,有时还编写个信息、写个豆腐块小文章,身体反而日渐硬朗起来,脸色也红润了。春末夏初天气逐渐暖和,老邢一吃完晚饭,就提个马扎在宿舍楼下吆三喝六地招呼人出来打够级扑克,经常一打就三、四个小时,有次竟然为了联邦出错了一张牌气得拎起马扎撵着那人满院子跑。老董劝过他几次,但收效不大。
老邢躺下是在手术大半年以后。盛夏,老邢的脚开始浮肿,上楼也心慌憋气。单位把他送进了医院,还是住老董那个科的病房。病情发展很快,老邢迅速消瘦下来,胸腔和腹腔开始出现积水。我们去探望过他,老邢说话气短,但仍不乏风趣,说要使劲活着,争取看到明年儿子考上大学,甚至活到儿子娶上媳妇。老董千方百计予以施治,他说:院方采取了各种手段,用了最好的药物,也仅能延长他的生命,后期会很痛苦。行长大手一拍:你们尽管治疗,我们单位在财力上给予大力支持。
老邢有两次要放弃治疗。一次是因为治疗费用。老邢的妻子早年就从商业系统下岗,家庭收入只依靠老邢一个人。为此,单位前后发动职工进行了两次捐款,但对逐渐增加的治疗费用仍然是杯水车薪,单位多次向上级申请专项费用,但因故迟迟没有批下来,只好动用部分办公经费。老邢知道这一情况后,曾经拒绝打针吃药,说:治疗已经无望,不要再花无谓的钱了。他妻子苦苦相劝,儿子甚至以放弃学业相逼,亲属朋友送来了钱款,他的战友把银行卡都留给他,最终打消了他的念头。另一次是因为病痛。由于剧烈的疼痛折磨,老邢甚至想到了自杀,但是已经手无缚鸡之力,身边时刻又有人陪护,他提出了想回家看看并洗个澡的要求。他让家属把他放进盛满水的浴缸,说自己要泡一会打发家属出去。不一会家属反应过来冲进浴室把他从浴缸里抢救了出来,他妻子对他吼了句:只要你活一天,我们的家就是完整的!
在生命的后期,老邢被疾病折磨得几乎萎缩成了一个幼儿,但生存的欲望似乎更加强烈。他向老董表示让医院把他死马当活马医,可以在自己身上做任何抗肿瘤试验。对病魔也表现出了顽强的抗争毅力,在每次昏迷被抢救过来后,能说话他就向医护人员说声谢谢,不能说话他就伸出大拇指向医护人员表示赞许和鼓励。
2001年9月18日,老邢去世,比医生诊断生存期延长了半年。第二年,他儿子考上了浙江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