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叫魏甬藩,1996年去世,享年61岁,死因胃癌。他是我们单位家属院里最早去世的人。
老魏是上海人,五十年代银行学校毕业来到高密人行工作,历任会计员、会计科副科长,我们都称呼他老魏。我与他认识是刚参加工作成为了一个单位的同事之后,他给我的印象就是1米60的个头,清瘦苍白,永远都是不苟言笑,闲适淡然。当时我干统计员和现金管理员,从学校一下子上岗与报表和算盘打交道,简直一头雾水,晕头转向。师傅隋大姐(那时刚参加工作要拜师的,都是手把手地教,从数码、点钞、珠算到记账等业务,而且还要定期出题考一考,单位也要定期举行专项比赛,比赛结果与个人职务、工资、福利和分房等待遇挂钩)对我说:干统计没会计基础是不行的,你先到一楼会计股向老魏学一学吧,他是老会计。于是,很虔诚地拿了笔和本子,找到了老魏。当时计划经济时代,柜台业务不是很多,营业室里有几个人正在聚堆喝茶聊天,只有老魏毕恭毕敬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等待着来办业务的客户。我说明来意,他很高兴,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侧过身子,翻开桌上的一本账簿边比划边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天哪,他竟然用一口南方口音给我上课!我一句话也没听懂,为了表示尊敬,只好胡乱地点头,心里盼着来个办业务的客户把我解脱出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停了下来,随手从旁边的柜台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塞给我,我仍然一脸茫然,他看看我,说了句话,我点点头没动,他又抬手朝墙上指了指,我抬头一看,原来墙上有个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了,噢,到下班时间了!我逃也似地回到办公室,展开手中的纸片,原来是一张银行数码标准字帖和几张数码练功纸,看来我有活干了。
后来的几天,我除了照葫芦画瓢认真完成数码字练功作业外,再没有向老魏讨教过任何业务,躲在宿舍里,硬是啃完了几本银行会计书籍,同时将银行统计科目归属表背得滚瓜烂熟。一个月后,我回到了原先的岗位,除了指头粗笨打算盘慢以外,其它业务基本应付下来了。隋大姐高兴地直夸老魏:没想到这个榆木老实疙瘩真有两下子!又对我说:今天是月初,你把上月的统计报表报出来,下午别忘了把现金电报发出去!说完掏出个布兜颠颠地上集买菜去了。
说老魏是榆木老实疙瘩不是很确切,榆木不“愚”,老实倒是有余。听他们一起参加工作的老同事说起老魏以前的事,只有两个字:老实。因为老实,也避开了许多的是是非非。文革时,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年龄段的人,银行的大多数年轻人都扔下工作跑出去跳忠字舞开批斗会贴大字报游街喊口号发传单唱样板戏轰轰烈烈昏天黑地地闹革命去了,只有老魏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柜台里,守着空无一人的营业室,漠然地注视着前面空灵的空间,门外大街上红猫绿狗的游行队伍和震耳欲聋让人发狂的噪音似乎对他无动于衷。到点了就开门上班办公,再到点了就落锁关门走人。有人还为此向老魏发难说事欲贴他的大字报,然老魏充耳不闻,淡然一笑,我行我素,不过单位发的那些红宝书和学习宣传资料之类的东西他都保存得整整齐齐板板正正,让写的思想汇报材料也抄写工整按时上交。正因为有老魏这样的人的坚持,那个时期银行的业务才没有断档或出现混乱。文革结束后,那些闹得最欢的人个个成了夹尾巴狗,但老魏与他们照样相处得很好。
老魏的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他光荣退休。1986年人、工两行分设,我和老魏分到新的单位继续做同事。他依然是干会计,到1988年才提了会计科副科长,然还是干一些具体的会计工作,上班时间几乎没见他离开过自己的办公桌,两只胳臂上戴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套袖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没事的时候两只手就插在裤兜里稳稳地坐着,依然是恬淡地注视着前方。开会他准时到,让说话就说几句,不让说他半个字也不会说,甚至没听到他咳嗽,说话用的还是南方腔,反正没几个人能听得懂,如果会场让开溜,坚持到最后的保准就是他。他自己就是个钟表,从没见他迟到早退或请过假,那几年分配来不少学生和专业军人,营业室里数老魏年纪最大,只要老魏还在坐着,其他人就没有提前走的。还有老魏竟然不会骑自行车!这是我们搬到新办公楼办公后发现的。老办公楼后面就是职工宿舍,职工都走着上下班,所以原先没有发现这个现象。我们新单位另择地方盖了办公楼,老魏仍然住在老办公地点的家属院,两个地方相距有三公里左右,每天他都是步行着上下班,风雨无阻,新办公区车库没盖好的时候,解款车是存放在老办公区,他从没要求沾过光。
老魏1996年退休,是我们单位最早的一个。上级领导亲自送来退休证并为他举行热烈的欢送会。我记得在欢送会上老魏是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但我只听懂了两个字“感谢”,可从话语里明显感到老魏的兴奋和激动,他一直那么苍白清瘦的脸上这天泛起了红光。
我原以为,像老魏这样走了一辈子路的人身体肯定很健康,不会生病的,平时也没见他报销过多少医药费。可他突然得了癌症着实让我们大吃了一惊。他退休后有半年的时间我们都没有他确切的消息,只知道与老伴一起回上海探亲去了。直到临近春节他的儿子到单位代领退休金报销医药费的时候才透露了老魏的具体情况:老魏有个亲戚在上海的一家大医院工作,顺便给老魏查了个体,结果发现胃癌晚期,接着就做了手术。这个情况他不让告诉单位,表示回去后再说。老魏回来的那天,已是离春节没几天了。行长让我多置办了些节日物资去探望了他。老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孙子在他前面的地上玩着一个皮球。他看上去气色很好,就是更苍白了些,连连表示让单位破费很过意不去。他老伴乐呵呵地从厨房里出来说:我家老头子除了工作什么也不会干,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看孩子,现在退了休本可以享清福了又得了个病,我还得一天给他做好几顿饭,我就是受苦的命!行长安慰说:好好养病,有什么困难找单位。他老伴说:老魏什么事也不让给单位说,怕给单位添麻烦!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老伴悄悄拉住我说:我们家房子半年没住人了,有扇木窗让雨给淋烂了,能不能给修修?我说下午马上安排人来修。春节匠人不好找,我想起很早以前认识的一位老木匠,就跑到北栾家庄把他从家中给拖了来,老木匠急火火修完后就走了。后来得知,那天老魏瞅着刚修完的窗扇自言自语:用的什么料啊,怎么净是疤!
正月里见到老魏,是坐车路过人民大街和顺河路的路口,看见他老伴一手挽着老魏一手提着刚买的蔬菜站在马路边等着过斑马线,他们两人慈祥安逸,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
再一次见到老魏,是出了正月不久,他儿子给单位打电话说老魏又病了,这次是很严重的糖尿病,要住院治疗。我赶到人民医院,先帮着把住院押金给交了,再到病房看望了他,这次老魏明显地瘦了好多,身上也没了力气,坚持坐起身拉着我的手依然是连连对单位表示感谢。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凉。
最后一次见到老魏,他已经昏迷了。那天他儿子来到单位,表情凝重地对行长说:父亲开始大量吐血,医院诊断是胃癌扩散了,现在已转到肿瘤病房。行长带上我们几个人赶紧来到医院,只见老魏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已经昏迷。他老伴正在用棉签沾水给他湿润嘴唇,她很平静地对我们说:老头子好几天没进食了,早上又吐了半痰盂的血,这次恐怕挺不过去了。没想到老魏的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找到院长,院长说:癌症复发扩散,又有糖尿病,没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我们会尽力,不过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几天后,老魏静静地走了。出殡那天,老魏生前的几个老同事和我们单位大部分人都去为老魏送行。当老魏的遗体要抬出他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老同事老付拿了把菜刀,照着门框晃了三下,大吼一声:大鬼小鬼都让开,老伙计要上路了,走好啊!我鼻子酸了。
至今很后悔,那年没给老魏找个好木匠。
